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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道语》第三十八期:“渔父”无语谁能懂?

时间:2021-04-27    来源:陕西省道协网站整理    作者:夏夜空

 
     《楚辞》中有一篇关于屈原的文章名叫《渔父》,许多读过此文的人奇怪为何这篇主要记录屈原思想的诗文却以配角“渔父”的称谓来命名?为何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引用这段文字时要删去结尾“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遂去,不复与言”的语句?个中原因不得不从“渔父”这个特殊身份说起。
      追溯渔父的原型时不得不提到姜子牙,当年他用直钩钓鱼,却曲线实现了“逐志”的政治宏愿,渔父从此便隐喻那些怀抱文武全才的隐士。曾经帮助勾践灭吴的范蠡功成身退后“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隐身成了渔父。因为渔父爱山乐水、冲淡脫俗,所以到了唐代柳宗元不惜累笔描摹,比如“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又比如“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许多人以为渔父“出世”是一种伎俩,是一种“终南捷径”的巧慧与奸诈,但却不知他们背后的无奈与忧愤。当执著的屈原一意孤行要“赴湘流”、“葬鱼腹”时,渔父好言相劝:“世人皆浊,何不漏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
      渔父认为,真正的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只有随着世道变化而变化的人才能明哲保身、远离迫害,屈原铿锵回应:“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刹那之间,屈原洁身自好、舍生取义的高大形象耸立起来,其始终不渝坚持真理、不随波逐流的高标精神令后世敬仰,而渔父贪生怕死、虚与委蛇的自保行为则令读者唾弃,于是贬渔父褒屈原成了许多读者理解作品《渔父》的情感导向,殊不知这恰恰大错特错、南辕北辙了。虽然《渔父》的作者在学术界一直争议不断,但不论是屈原所写还是他人为了礼赞屈原而写,都是把渔父当作陪衬人物看待的,很少有人深究为何渔父在被屈原抢白后还能“莞尔一笑”?渔父为何“鼓枻而去”时要高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又为何视屈原赴死不顾、“不复与言”而去?尚且不论历史上有没有“渔父”这个人,也不管屈原临死前有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与时推移”的隐者,单是他的“一笑”、“不言”就很值得深思。
      说到隐逸之人,我们最先想到的肯定是道家代表人物庄子,人们普遍觉得他的理论“大而无当”,认为其“乘物游心”、“天道无为”的思想太过唯心玄虚,却很少有人知道其“谬悠之说,荒唐之言”背后的困顿绝望。庄子活在一个乱世,世间的种种荒唐与罪恶使他无法用笔叫板,“他只好冷眼相看,但终于耿耿而不能释怀,于是随着诸侯们的剑锋残忍到了极致,他的笔锋也荒唐到了极致;因着世界黑暗到了极致,他的态度也就偏激到了极致。”鲍鹏山在《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中的这段解读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能用正派语言与世界对话的悲愤者,一个比谁都更无赖、更无理、更无所顾忌的无逻辑的呼告者,我们要从他满纸荒唐言中看到他的一把辛酸泪,要从他满脸血泪中读懂他的怪诞孤傲以及无处倾诉的悲痛。渔父就是这样的人,他心肠极热,眼却很冷;他忧戚国难,却只能“明朝散发弄扁舟”;他心忧苍生,却只能“聊乘化以归尽”。所以他“仰天大笑出门去”、慨叹“我辈岂是蓬蒿人”。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道:“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于情于理,遭受宫刑的司马迁都应“早自裁决”,可他却选择了“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只因“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可是他这样的愤懑能跟谁说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所以宁可不说也不要自取其辱,这恐怕也就是那些被迫隐逸的渔夫们只能“莞尔而笑,鼓枻而去”的缘由,也是他们“遂去,不复与言” 的随化思想的外现。因此笔者以为《渔父》应是屈原亲自执笔所作,文中的“渔父”是另一个外化的屈原、一种与决绝的屈原本身相互撕扯的力量的象征,以《渔父》为题更加彰显了屈原的纠结、挣扎与绝望。而把“史学”颠覆为“人学”的司马迁只是想举起屈原忠贞爱国的精神旗帜,他引用《楚辞·渔父》时删除渔父一笑不言的片段实属其主题的需要。
      多读一些《楚辞》、《史记》之类的古籍就会发现,历史上总有这么两类人,一如屈原,一如渔父,他们要么执著要么通达,要么坚守要么旷远,要么顽强要么包容。所以后世人们把“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的屈原像火把一样高高擎举时,也请不要忘了世上还有另一种生命状态即“渔父”的存在,不要忽视了“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里蕴藏的从容以及背后泣泪的无奈。人生是一个充满玄机的禅悟之旅,什么时候懂得了人生、悟透了生命、醍醐了万物,也许才能真正懂得“渔父”的无语以及无语背后纷乱的时代、悲催的命运……